曾經熱咖啡

找到自己9年前在遠流的網站【金庸茶館】的貼文。很懷念當時的人事物 (煙凌、靈感、小豬、陌上、月夜…大家都好嗎)。修改整理如下。

 

(時空背景是當年金庸改寫倚天屠龍記結局，茶館討論新版倚天的趙周兩女)

 

這幾次改寫好像讓金庸迷驚喜的地方少，失望的地方多。我還不到對於世事不惑的年紀，不懂作者筆下深刻的思慮，只是做為一個倚天迷，這麼多年來倚天對我來說已經是一本私家書，只有這一部金書，我會非常自私的希望維持原來周趙的性格與故事，讓張無忌、趙敏、周芷若這三個人勢均力敵，永遠這樣糾纏下去。 

我所謂的糾纏不只是結局的曖昧，模稜兩可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也比較符合張無忌的個性，不過那是量產作家的寫法，不是金老的風格。 金老本身是很張無忌的，所以他選擇原諒周芷若，決心不去恨她，我想這是原版寫作的理由之一；其二，趙敏的寫法跟周芷若最大的不同是趙敏一角代表由渾沌不明而逐漸走向光明的力量，周芷若則是由原始的潔白無暇一步步趨向煉獄，玩火自焚。 連同明教與名門正派之爭，這種對比貫穿全書，有始有終。

先說趙敏。趙敏是個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的頂尖人物。 這個女子最特殊之處在於她的直觀，她對張無忌在感情抉擇上的準確判斷力和她激越的行動力。然而她從來不真正介意其他三女對於張無忌的意義，並不是因為深知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而是她為了張無忌，不只可以去死 (在有情敵的狀況下，死帶給她的恐懼應該無限大)，甚至可以做到接納張對另外三人的感情。一切只要他還「捨不得」她，心中有一個永遠只屬於敏妹的角落，她便可以無怨無悔。

我覺得趙敏對小張和情敵的各種寬容大度的表現其實是金老自己對於情人的理想，我倒不以為是屬於毫無交代的性格突變，相反的一路從綠柳山莊、萬安寺到故事結尾，趙敏的變化交代的一五一十，並不過於突兀。 只是金老在這方面確實是大男人心理，這樣一個出身高貴而性格剛烈的女子願意無條件的包容她所愛的人，是寫趙敏精采之處，也是讓人有點嘆息的地方。姑且不管這裡是否有礙女性自覺，這又何嘗不是男性普遍的願望？面對一個這樣「只應天上有」敢愛敢恨的女孩，女性讀者不管能不能全盤接受她的行徑，在心底深處往往也對她存有羨慕甚至崇拜的心情。

相較於趙敏大剌剌的心事，周芷若的複雜和矛盾心理活動卻不是幾句天生虛偽、為人陰險便可以解釋清楚的。其實金書中很少有跟她屬於同一等級的人物；周常被比成岳不群或阿紫，但這兩人的人生一直都有很明顯的目的，而周芷若沒有。如果她有岳不群一半追求權力的野心，她大可以繼續爭她的天下第一，完全不需要再花時間對張無忌吐露心意，弄得斯文掃地。又如果她愛張無忌真的如她所說的「刻骨銘心」，她對情敵甚至愛人都可以做得更徹底更決絕，凡是阿紫做得出來的，她也沒理由做不出。但是她始終就不願意放手一搏，寧可最後兩者都半途而廢。表面上她永遠還是那麼淡淡的，讓人始終不清楚她究竟要什麼。

細心的茶客前輩從書中逐字逐句分析周芷若的言行作為 (我看書粗心大意，所以特別佩服這一點)，認為她從漢水舟中的小姑娘，到利益薰心的辣手掌門，一直很清楚自己走的路，意味一開始她就 follow her heart，我不太以為如此。人的個性很難說是不是就是本性，尤其所指的是心機和虛偽，形成的影響因子很多，如果把一些無來由的作為都解釋成正因她本心如此，所以別人不那麼做的事，她就做出來；或說周的惡是本質性的，走向歧途不但必然而且是咎由自取，似乎過於簡化問題。這是對惡人的寫法，但是我想金老並沒有想把周芷若寫成一個人人唾棄的大反派，這樣也太沒意思了，真正的人生不會是這麼單純的。

事實上做為一個做過太多錯事，有太多難堪偽裝的人物，周芷若這個角色受到的喜愛早就比她應得的多的太多，這是因為金老沒有把她往死裡寫，總是寫一分罪行就加一分同情 (改編電視劇尤其如此)，才能使長期以來恨她的人跟愛她的人不分軒輊。 恨她的看到她每每受到作者的特別待遇而無法得到制裁的滿足感，愛她的也因為她不完美的生命歷程而諸多遺憾 (依照江湖兒女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定律)，只能說金老的筆太利害。 如果這種用心被解釋為順應讀者或編排劇情，實在是把金老想的有點膚淺了。好作家在寫作時心裡應該是沒有讀者的。

與其說結局中周芷若的再出現是為了突顯張無忌的優柔寡斷，不如說是為了再三驗證倚天的主題之一，愛情的迷惘和不可確定性。我一直覺得殷離這條線是一個重要線索，不識張郎是張郎，這麼牽牽絆絆的漫長過程，表面上感覺平淡無奇，講的就是愛情的金科玉律，愛是盲目的；不只殷離，趙敏、周芷若、小昭亦如此，而張無忌對四女更是一向如此。

金老說他自己最愛小昭，其實我不以為然。凡是愈可讓人承受的事物愈是讓人覺得可有可無，柔順不會是具有決定性的特質，於是當他只能取一瓢飲時，又香又辣的趙敏還是他的「那杯茶」。 我不會認真問張無忌到底愛趙敏哪一點，或四女到底喜歡張無忌什麼。漢水舟中的小張無忌，咬殷離一口的狠心短命的小鬼，綠柳山莊地窖裡戲弄郡主的小子，威風凜凜的張大教主…每個都是四女眼中獨一無二的張無忌，也都不是她們所認得的那個張無忌。哪個才值得愛無關緊要，愛就只是愛，不可以昇華不可以貶低，硬要加上深刻或膚淺的外衣其實都不真實。

金老在後記中說，雖然張無忌最後說了最愛趙敏，但他究竟愛哪一個可能他自己心裡也不知道。 其實老資格的金迷們（尤其是有點年紀的）後來終究會發現，張無忌何只不知道怎麼分別愛與不愛，他根本是什麼也不知道，但一般人面對愛情的選擇時恐怕也不會比他好。

趙敏不是說過：「…無忌哥哥，我心想的，可就只是一個你，你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是皇帝也罷，乞兒也罷，對我都完全一樣。…」所以張大教主是仁者也罷，是大俠也罷，人家郡主娘娘只在乎他能不能心無旁騖的為她畫眉毛，可是他見到周芷若的一笑，嚇的連帕金森斯症都發作了，看來這一輩子都會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從此不能好好的拿眉筆了XD。 小張這種以天下紅粉知己為己任的態度，偶覺得在天下女子眼中很像就是「什麼也不知道」 

我覺得金老不在周趙的前後性格差異多加著墨，除了避免用多餘的修飾而把人性描繪得太過幼稚簡單以外，主要還是為了突出第一主角張無忌的性格。

許多人質疑小時候很有個性的張無忌，長大之後怎麼突然變得婆婆媽媽起來，原本的張無忌是比較「楊過」的，紀曉芙、金花婆婆、常遇春、胡青牛、楊逍…不少大人都見識過小張無忌的強悍。這個背負著太多恩怨，遭遇太多苦難，又歷經太多奇遇的男孩，本來應該要踏上腥風血雨的報仇之路，最後卻選了一條名為寬容的僻靜的小道，一路走到他的敏妹身邊。

前文我所以說趙周兩人勢均力敵，其實不是因為她們在張無忌心中的地位相當，而是兩人在張無忌心中投下的震撼彈威力都很高，而使這個「被命運選中的」男子反覆的思考了人生的很多面向。

從仇恨到寬容是一條極長極長的路，還好小張之為小張，全賴四女有如接力一般源源不斷的灌輸感情，其中有癡，有狂，有迷，有怨，卻沒有悔；填補了他心中巨大的傷口，使他從心底深處發出最純粹的感激之情，也才使得倚天終能成就一段足以與楊龍戀相抗衡的傾國之戀 (題外話，我覺得元朝若不亡，張趙之戀也會相對失色)。

倚天屠龍記有幾幕讓我很難忘，裡面有很多人生味，初讀倚天時我才念國中，就深深的覺得武俠小說大大的不簡單。比如說趙敏搶婚那段，她跟范遙對答的確很別緻有味。來喝喜酒的滿座武林人士只有范遙跟趙敏有點淵源，但她會說那些話是因為她知道黛綺絲，何況以前又曾經在范遙面前流露過少女心事，等於視對方為自己人了。當下四周都是敵意，但又非做不可，管不得什麼矜持不矜持，趁這機會痛痛快快的告白好了。我們苦大師的回答也真夠苦的了；什麼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啦，事已至此不要勉強啦，讓人很難接話，偏偏青春無敵的趙敏就能擋掉那種難堪，還從心底的傷口生出一朵「我偏要勉強」的玫瑰。 看到這裡，我常想當年英俊瀟灑，堅毅卓絕的苦大師面對充滿戰鬥力，笑靨如花的郡主，心中是否浮現多年前他對紫衫龍王的遺憾？ 勉強不來一語對著趙敏說，或許也有為過去懺情的味道呢 (對了，韓千葉到底是不是他殺的啊) 濠州和少室山的戲碼，范遙都在場，他跟楊逍這對哥倆好在這兩個場景中儼然是純搭腔的甘草人物 (金老當時大概沒辦法節外生枝在他們身上多加著墨)，不過我倒喜歡想像他們雙手抱胸，看後生晚輩愛恨糾葛，既不以為然又暗自神傷的樣子，應該不比三名主角的神采遜色。

搶婚一幕很戲劇化，加深了三個人的決心，加重了幾件事的後果，也埋下一串伏筆，不過在哲學層面上，好像也可以驗證卡繆所說的，除了命定的死亡以外，人生一切都是自由的；想到郡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命運出手，比別人多過了好幾倍的人生，令人又激賞又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