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屠獅大會張教主夜訪周芷若那段,常為芷若覺得悲從中來,後來發現周姑娘好像也沒那麼悲情,又看看小張咀嚼這段對話時傻呼呼的樣子,深深覺得那天晚上睡不好恐怕是小張和趙姑娘,芷若倒是胸有成竹的。
金老寫那晚小張 『對著一彎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与周芷若相識以來的諸般情景,尤其適才相見時她的言語神態,低徊惆悵,實難自己』 不知道小張到底「難以自己」的是什麼? 不過我想「對不起我辜負了妳」只佔一部份。
周芷若很多「不俗」的演出,多半跟光耀峨嵋沒有關係;如果她回想她一生中最得意之作,我說她腦海浮現的會是張無忌聽到她嫁給宋青書時五雷轟頂的表情。 絕對勝過十倍奪刀劍、害情敵、練成戳情敵五孔絕技 (九陰白骨爪很難聽,像鬼練的),和月光下的誓言什麼統統加起來的總和。 她對自己的手法驚艷不已,所以還有後續的種種姿態,甚至是讓她斯文掃地的「愛的刻骨銘心」的剖白。
周的處世態度一直比較幼稚,她精心設計的演出常常只為了換來一剎那心情宣洩,有點「逮到你了」的得意感,常讓關心她的讀者有點莫名其妙。這大概因為周姑娘對很多事情都誤會的厲害,包括背負誓言的枷鎖,殺死殷離的愧疚,和小張對她的背婚之辱…前兩項正是一個苦情少女需要的不幸和滄桑,後一項則是命運對情場失意者的落井下石。她將這些元素發揚光大,也誤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愛生恨。
在屠獅大會上周芷若的張牙舞爪其實是虛張聲勢,因為在濠州婚禮的鬧劇被迫落幕時,周芷若就已經是那個忽明忽暗的白燭下一身素淡青衣的掌門人;手裡抓不到東西,心裡空空的。 小張其實不是傷了她的心,而是傷了她的自尊,所以此後她開始無所不用其極想驚嚇小張。濠州之後她一生的基調大致已經決定了,每當她著手實現一個願望時,忍不住都要盤算能不能再以什麼換張無忌的回首一望。他是她的傷口,而她也要成為他的。
前版有人形容周芷若既要做婊子又要貞節牌坊,如果不看倚天幾位姑娘殺人如麻的手法 (我一直覺得武俠書中的女子殺人,只是要表演出一種未馴服的習氣,象徵性的意義比較高),就以這一點性格來說,普通人其實在人生態度上應該還像她一點。因此對於醜陋的人性,我覺得也許還是「哀矜而勿喜」比較保險。至於有些人說周芷若不過是硬塞給張無忌的,我感覺這個討論應該只存在於讀者之間,張無忌自己如果也這麼困擾著他就不是張無忌了
在返回中原的小舟上張教主做過一個有名的夢,那時他已意識到自己心屬趙敏,而周芷若也還沒騙他逼他,似乎他沒什麼理由如此徬徨迷惘,這點好像也看得出張無忌個性上的一些端倪,在他的情感歷程中屬於被拉扯的那方多點,但報恩心態是他道德觀的一環,如果扣除這種複雜的善意,我想既然是翩翩公子遇上窈窕佳人,使張無忌感情萌芽的土壤,最初跟段譽也不會有太大的不同才對。
為了突顯好人的感情意志也可能很脆弱,所以我想倚天才用四女一男的極端例子來說明愛情在面對選項的時候很少是絕對值,而是相對值。結果通常會遵從某種自由心證的比較級法則,必要的時候還可能細分到最愛、比較愛、比較不愛,或最不愛。然而把愛情這種神奇又高深的東西以層次化來排比是淺薄可笑的嘗試,我真正想說的是,在相愛的兩者之間,愛存不存在既不是重點,也不曾令人感到些許寬慰。即使有權選擇者願意來個感情大放送,對被選擇的一方來說,往往也只存在 0 和 100 兩種答案,其餘的都是侮辱。
在倚天的任何一個主題中要選擇站在周芷若這邊都是比較困難的,因為周芷若都被寫成這樣了,一方面金老也過說倚天最理想的女性其實是小昭,而不是趙周,他心目中所謂有政治野心的女子以周姑娘為甚,因此她更是不討人喜歡。當然讀者不會全部跟著作者走,現在的男性可能覺得小昭還好,沒有什麼風情,而且因為環境變遷,他們漸漸不太介意風格與企圖心都很強烈的女性,雖然心底深處多半寧願鍾情於為自己而生為自己而死的女子。女性讀者在這裡就有點兩難了,作為一個武俠小說愛好者及理解者,我們愛那些活出自己的女性多一點,希望自己像時而可愛時而可惡的小妖女趙敏,在理想的狀態下為了愛犧牲一切。不過現實生活,我們很少有機會遇到明教教主。就算遇上了,沒有絕世的美貌,我更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留住他片刻的目光,或許這也是部分女性讀者對於周芷若這樣的失敗者採取理解態度的原因。
即使再不可愛,周芷若的存在也反映了女人生存的一部分現實,周姑娘身為出色的美女,她的美貌使她有機會沉淪,她的沉淪代表了令人嘆息的意義。沒有外貌做為競爭籌碼者如殷離,只能在張無忌心中得到一個沒意思的地位,以美貌做為武器的周芷若在品德上又相對的虧欠,只有無條件去愛也被愛的趙敏才能夠得道昇天。在「江湖」最古典的理想中,女性要不生為為愛奉獻的小女人,要不就專心致志朝向女強人的路邁進,不過後者就得與愛絕緣。這點傾向在金書中清晰可見,金老寫周芷若的轉變雖不忍寫入絕境,卻也不能掩飾住不甚喜愛她的心情。
如果小張見到如曉露水仙的周姑娘時不需要定一定神,後來種種還是發展至此,那我也會深深為小張憤慨,也替周姑娘感到羞恥。然而,如果張無忌對周芷若毫不存在愛情的話,那他的罪過似乎就更深了
研究張無忌對哪個姑娘懷有真感情當然是很傻的。被愛雖然極自然的事,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一點我想即使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周姑娘最後終於明白了。雖然那張似笑非笑的俏臉造成的效果是挺驚悚的,可是我想小張並不會有什麼退縮,若為了把結局的張無忌與周姑娘聯繫在一起,才去證實最初愛情的種子也曾經在他心中萌芽過是沒有意義的,這場三角關係的結尾其實還是 0 和 100 的邏輯,對於當事人來說,有沒有過其實並不重要。
在重重迷霧的人生叢林裡,不忍推開周芷若的張無忌,到頭來也可能不忍推開對他無心的朱九真,但對他來說,後者還是一種渡世的佛心,談不上什麼掙扎。倒是我希望心有不甘的周姑娘後來能感覺到平凡人曾阿牛的一份誠摯的歉疚,那並非完全出自願意承擔一切的張教主風範,而是一種以愛情作基礎的實心祝禱,他願她今後平安、喜樂,不再為他所給不了的愛情苦惱。
又,在《追憶逝水年華》裡,深情款款的斯萬最後對他的愛情下了這麼一段註解:「誰會想得到,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甚至恨不得去死,卻把生命中最真摯的愛情給了一個我不喜歡的、不合我口味的女人。」 我覺得周姑娘很有理由好好的想清楚。
而周芷若,我跟許多茶館的朋友一樣,覺得她的不可愛其實不在於傷張無忌、偷倚天劍、殺殷離、嫁禍趙敏…這些在金老筆下其他亦正亦邪的人物裡往往也不構成罪惡的主因;而是金書中少見的,權力和妒忌對女性的控制力在周身上的深刻化,使得她在愛情上顯得「無心」而又「矯飾」,她能造成讀者的感動成份相對輕了,這一點看似不太嚴重,但在黑白分明的武俠小說裡卻是致命的缺陷。
周姑娘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心冷意冷心狠意狠,所以才如此矛盾。我以為滅絕師太和張無忌對她的人格形成確實極具關鍵性,理由聽起來老套,但我覺得很多時候陳舊又顯而易見的理由往往最接近真實。金書的宗旨一向不在塑造人人得而誅之的壞胚子,金老寧願花更多細膩的筆墨描寫反面人物在善惡過程之中的掙扎。有掙扎才有人性,否則周芷若只是另一個更漂亮的朱九真,毫不值得可惜,但書中卻處處透露出作者的善意,不願把她寫進死胡同裡,而總是適時的拉她一把。 況且平白選定一個毫無根源天生喜歡做假的惡人作為備受環境考驗的主角並沒有任何藝術價值,人性的意義大大的降低 (她的善惡便沒有可商量的餘地了),我想一個有心的小說家不會在他的人物上這樣馬虎的。以滅絕師太這種成大事不拘小節的性格,周芷若會心理變態並不稀奇 (拿紀曉芙比較是不太自然的,因為我們不知道基準,如紀受滅絕影響多深,楊逍對她的用心多重,滅絕有沒有因為當年的教訓而加倍「疼愛」周…等等)。而且愛情中的忌妒確實有很強的作用力,讓周芷若每恨趙敏一分就以為自己更愛張無忌一分,並往這個方向去解釋自己的許多非行。只不過,她不像趙敏一樣可以「為愛而生,為愛而死」,於是她的愛情觀相對地並不那麼讓人動容,頂多只讓人惋惜。我也曾經覺得金老是為了補償周芷若或芷若迷而將故事的結尾迷離化,但一再重看倚天,愈發現周芷若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被作者埋下伏筆,決意要被寫成一個美麗而無心的姑娘,無論後來再發生什麼也都不能改了。
原版的收尾是我最能接受的。一對愛侶,兩個死敵,三個癡男怨女。香港TVB 86年版梁朝偉的倚天中安排周芷若為救趙敏而受重傷,昏迷之際喃喃訴說著對張無忌的情意和殺害殷離的愧疚,使張無忌既感激又心痛。這段雖然令人看得過癮,可是卻太矯情。在濠州被拋下的鳳冠霞披的新娘,柔情忽動一掌打不下去的峨嵋掌門,反問「倘若我問心有愧呢」的準寡婦…這些剪影刻畫出一個又一個孤獨的背影,血淚交織,愛恨糾纏,這些是TVB 86年版倚天屠龍記的鄧萃雯,可惜並不是真正的周芷若。說到底這些片段跟光明頂上的那一劍一樣,只是訓練有素的反射動作,金庸筆下的周芷若內心並沒有那麼痛苦,因為她沒有那麼深刻的自我。
真正的周芷若更像一個被調教出來的服從機器,她後來的萬劫不復實在是因為她搞不清楚她這一生要做什麼,要堅持什麼,要珍惜什麼。 如果真如一些茶客前輩所言,她的機心和虛偽早在漢水舟中就已經萌芽,那她應該老早就成功了;誰會是一個從10歲開始就為自己打算的小女孩的對手?以這種人的資歷,能算計她的只有天,而不會是人,她不會敗的如此破綻百出,捉衿見肘,狼狽不堪。周芷若這種人,愛的不夠深,壞的不夠絕,那些所謂極有主見,惺惺作態的行為,其實是逼上梁山,一不做二不休的產物較多,要說為了達成什麼終極目的,那恐怕並不是她自己一開始就設定好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