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在金庸茶館寫紅樓夢人物談的紀錄。
當時與兩位朋友 (神仙魚、江南好) 討論這話題聊得很開心。其實我用了太多不必要的西洋文學譬喻,不相干也太賣弄,但她們都很善良的容忍我。修改整理如下。
紅樓裡寫薛林對比用了許多明喻暗喻,諸如視覺與性格上的反差是全書一貫的脈絡,但其實曹雪芹寫釵黛關係表面上一直都是和諧的,有暗中較勁沒有正面衝突,斷斷續續的拌嘴甚至還稱不上磨擦,思量後多半用「素知黛玉小性兒」避開,真正波濤洶湧的一筆反而是暗寫襲人與晴雯兩人一進一出做為對照。
寫薛寶釵是個無可挑剔之人,又細細描繪「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各種表現,其實不免令人覺得曹先生很有點意思想戳穿這個完美的面具,直接寫破無甚新意,人物架構也太淺薄,因此襲人和晴雯成為釵黛的第二靈魂,襲人做了寶釵不能做的事 (怕髒了手),晴雯也替黛玉死了一次。
襲人跟寶釵的處世態度很像,要訣都是以退為進。寶釵天生給人安全感,而襲人天生給人親切感。賈府從上到下沒有人對寶釵不服氣,襲人也幾乎收服了大大小小的心…也只有晴雯還敢挑她的毛病。寶釵襲人的基調卻還是有些許差異;不同於寶釵,襲人對寶玉確是心心念念,晴雯正因為是她認可範圍之外的情敵 (至少是假想敵,雖然她的排他性只存在於同等階級間),所以襲人才可能恨毒了她,不留餘地。晴雯烈性子,是塊『爆炭』,「模樣比別人標緻,又生的一張巧嘴」,連林黛玉都不怕得罪,本來就是不會買誰的帳的個性;襲人的個性原是井水不犯河水,後來會排擠晴雯,不曉得和女人之間最原始的妒忌「美貌」有沒有關係 (張愛玲說襲人在書中只是寫著容長臉蛋,意思是並不美,但晴雯外貌卻是王夫人都特別留意的標緻)。兩人以往就不對眼,晴雯幾次主動攻擊,冷語譏諷襲人是導火線,而襲人也是逮住機會便向王夫人效忠輸誠,加上那段不亢不卑讓人看得不是很懂卻讓王夫人十分窩心的體己話,直接導致晴雯後來被逐,憂憤以終,即便如此,我想襲人始終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事。
面對寶玉質問,即使「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也可以猜得出襲人八成咬著下唇心想,是我又怎麼樣,才可能說出「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寶玉也只得喊罷了罷了才「心下暗喜」。 可見襲人要求著寶玉心中的地位,要的執拗,也是因為那溫婉纏綿的性格裡其實還包含著蠢蠢欲動的心眼。
薛寶釵倒不是這樣的女子。並非她心計用的少了,而是對自己的定位了解得很夠,在她的想法裡身段與體面來得更實在;對於寶玉的感情她反而沒有份際外的要求,自己並非寶玉心之所繫也不是什麼具有決定性因素的事情。寶姑娘只要求一個作丈夫的志向和責任,正如她可俯仰無愧的對上對下安內攘外,她需要一個適當的位置來發揮她天生的特質和職志,對象是不是寶玉卻沒有關係。
襲人爭榮誇耀的野心也是可以和寶釵做呼應的。奶奶和姨娘的位置在他人眼中可能只是代表名份的『面子』,但只有商賈人家小姐和被人使喚慣的ㄚ環才清楚的體認到很多時候這才是明明白白浮上人生檯面的『裡子』。 當日賈芸在寶玉房裡對襲人另眼相看,襲人便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那種感覺對她薄涼的出身來說正是人生的滋味,是值得捨命來捍衛的;又或許襲人僅僅是認為力爭上游才是志氣,自己有資質和機緣,為什麼不善加利用?
黛玉沒辦法避開她的結局 (我傾向相信曹雪芹安排好的林姑娘結局也是悲劇的),主要是因為寶玉心意堅定,寶釵本來並不想正面迎戰,她的圓滑世故可以繼續發揮,如果不是林妹妹的存在切切實實的牴觸她的目標的話。但是晴雯卻太無辜,完全是一個偏離主題的願望下的無辜犧牲品。只能怪她太礙眼而且說的太多,先前與秋紋一段「西洋花點子哈巴兒」打趣,太明顯地表明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況她又拿了人家的痛腳。我總是猜想當初幾個『同儕』為晴雯掬一把同情淚之時,恐怕想的還是「早之如此,何必當初」,而未曾感嘆一條率真美麗生命的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