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高鶚續書,張愛玲在著書紅樓夢魘裡說過,幼時不知是續書,只覺得讀到後來怎麼人物一個個的言語無趣了,形容的最妙,把續書的缺點一針見血的挑出來。做為紅樓夢的續書者除了優秀文筆還需要高超的領悟力,兩者缺一不可,我很同意說高鶚並非才華不夠,畢竟中國文學史上有幾個人能挑戰曹雪芹,能於歷史的嚴苛檢驗後流傳的也便值得一讀吧。但讀者的經驗後四十回像家常流水帳本,已不見爽利的文字,構成前八十回的紅樓夢的深刻的語言藝術至此竟是強弩之末。我的感覺高鶚就是寫得很浮,劇情是劇情,效果是效果,可以為了悲哀而悲哀,也可以為了寓意而寓意。許多因時制宜的發展,並不是深遂體會後的產物,如江南好說的黛玉病逝的一段,總覺得存心要引人眼淚。總之紅樓人物特有的生動感到他筆下似乎已不復見,裡面好像缺少了完整的所謂「芯」一類的真意。
紅樓講「情」古今無雙,寫黛玉寶釵等人組詩社,那樣一團和氣青春洋溢在大觀園中暢懷的幾個回目我覺得也該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美麗的幾幕。後四十回因為隨故事脈絡與賈府必然的喪敗,這些風采景緻自然已不可得,但高鶚的詩也的確不高明。他的字句單擺看還過得去,可惜讀者的胃口被曹雪芹養的刁鑽,一句句齒頰留香的警語像鬼魂一樣,於是高鶚的文字便顯得單薄可憐,好像還存在不要被別人注意到的願望,高鶚極力避寫不在行的詩詞曲賦當然是聰明之舉,只還是讓人嘆息,如果這方面續書作者更有天份,也許我們對後四十回寫不足的情真意切可以減少一點心痛。
其實這些或許還在容忍的範圍內,突然消失的美妙韻律多少可以解釋為賈府遭遇變故後眾人言語收斂或無心遊藝,我最厭惡高鶚還是他強將自身意趣寄託於此書。尤其襲人一角始終無法做到只寫真不批判,讓人常感覺背後有一雙判官的眼睛。記載中高鶚自己有個下堂妾,他似乎以為襲人可以替她受世俗檢驗。似乎要不露痕跡的寫,他心有不甘,末了偏要加上「千苦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的批詞,真叫讀者坐立不安。很難相信是他的無心之過。
不記得哪個作家曾說過,小說家最忌的是在故事的流動中突然現身講道,或敘述自己理想,或感嘆個人境遇,或提點私人的價值觀。高鶚在這點就做的太過,讓讀者從本來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美好閱讀經驗中驚醒,這也是後四十回紅樓的最大的缺憾。
『到底是誤會而死的悲劇程度深,還是相知相識卻不能相守的悲劇程度深?』
江南好出的這道愛情社會學難題還真是艱深,想想該怎麼答:來借用 Othello 裡黑人英雄最後的懺情之語:
“Then must you speak
Of One that lov'd not wisely but too well.”
對愛沒有愧疚,可是悔恨對愛的感知不足,悲哀是非常非常深的。不過莎士比亞這裡哀悼的是人性,不是沉淪滯鬱的愛情追求。人類用與生俱來的自私愚昧殘酷,對愛情做出宿命性的破壞,雖然極悲傷極悲傷,可是理智還能把痛苦拖回岸邊,使我們不至於面臨損及生命價值的危機。反觀紅樓夢寫情,有如希臘神話的海魔女 Siren,施展著無邊的誘惑,把我們一個個喚回暗礁邊緣。
於是我跟神仙魚的看法在這一點上有點不同。我想黛玉並不在誤解中死去,而是死於前述的“loved too well" 。黛玉知道悲哀是會來的,曹雪芹也當然早就預備了悲哀在等她;第八回的那句「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已經是濃濃的哀傷,二十三回後脂硯批「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也表示黛玉的情病漸痾,對照服用冷香丸來治療體內熱毒的寶釵,一熱一冷,完全兩種景況。或許曹雪芹藉此想說是,便有「我的窗即是你的窗」的一片真心,「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才會加倍的淒涼吧。
記得有紅樓學者認為黛玉的結局與水有關,除了還淚說,和女兒是水做的以外,第四十四回黛玉看戲時說過,「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裏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做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裏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書中雖處處暗示黛玉因癆病體怯最後淚盡而亡,但我卻一直比較喜歡「水」的說法 (可能是受到一幅Ophelia畫像的影響。可憐的Ophelia飄在水上,身邊佈滿花朵,臉上竟帶著奇異的微笑……我倒希望黛玉之死也是這樣神話般唯美的收尾,不過中華文化好像還是比較喜歡「腮上通紅,壓倒桃花」的女兒癆。)
說到襲人嫁蔣玉函,忍不住又來亂發議論。我覺得曹老的「不寫之寫」、「草蛇灰線」第一高明之處是寫寶釵,其次便是寫襲人。蔣玉函是何許人也,陪襯他初次與寶玉見面的是慣發「龍陽之興」的薛大哥,和……毫無談吐可言的錦香院妓女,這一筆蔣的性取向的模糊地帶和出身低微複雜就表露無遺。而後若不寫外柔內剛愛恨分明的柳湘蓮,蔣小旦的脂粉味和性格薄弱處也還不那麼突顯……最最反諷的是一向自重自愛的襲人最後將爭榮誇耀之心落在她口中的「混帳人」,一個跟她同樣具有「溫柔嫵媚」特性的優伶身上,這可以說是紅樓夢裡曹雪芹下手最重的一筆吧。我同意我有點過於苛責襲人了,以往看紅樓夢,讀到有關襲人的評語「老實」、「沒嘴的葫蘆」、「粗粗笨笨的」(襲人自云)……總是讓我感覺胃液翻騰……曹雪芹沒想過造成這種無聊效果,可見高鶚的思考模式也不過是大眾口味。
脂硯說襲為釵副,也有人說對應之下,寶釵最後的結局應該嫁給賈雨村 (文出第一回「釵於奩內待時飛」。釵可指寶釵,而賈雨村的表字時飛,有些說法認為這不是巧合);學者中不採信這種說法的較多,首先前句的「玉在匱中求善價」不可解,二來寶釵或許是功利主義的實踐家,曹先生對她卻從來沒有過大的苛責。 不過我只是想,若寶釵真的嫁給賈雨村會是怎麼樣的情景?寶姑娘守本分又知變通,不曉得會不會是另一個馬克白夫人?她或許沒有馬克白夫人的決絕,馬克白夫人也沒有她的思慮,但如果兩人性格彼此互補,難道不是中外文學史上第一流的女性野心謀略家嗎
再說探春,一說她的結局是杏元和番,嫁與番王,以一個普通讀者的私心,我希望探春不要變成第二個王夫人,寧可是第二個王熙鳳。王夫人昏聵的不成樣,鳳姐兒雖心機重也是一種保護手段,迎春悲慘遭遇對探春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影響,好在此時探春自卑心理已除,又不像鳳姐好貨,和妒婦心胸(這又是另一個好話題,改日再說~),即使有鳳姐兒的刻薄少恩,我想也不至於害人傷人。
我最欣賞探春之處,是她能說出「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的豪語,出自一個纖纖女子口中,賈府的男人真該個個羞愧的去撞樹。不知道鳳姐兒或寶姑娘有沒有想過當男子,但肯定她們沒有探春這種爽直剛強的氣魄;鳳姐兒雖是「脂粉隊裡的英雄」,可是受物慾所役,教育程度又不高,對探春也得敬她五分。寶姑娘自是有抱負的人,可是向來奉行藏愚守拙之道,自限生命格局,似乎也不像有探春此等心胸。
一直以來對探春的批評幾乎都集中於她的尊卑觀念,有些學者以符合當時時代背景來辯護此種態度無可厚非,但我覺得,面對親生母親的半真半假的眼淚(我想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和親弟弟的非行,探春的理直氣壯清者自清的做法還是太急欲撇清了,這是她不可擺脫的人性弱點,我想也是曹雪芹有意重複表達美中不足的概念。趙姨娘則實在是個太可憐的壞人,無關緊要到高鶚寫她的下場既殘忍又戲劇化也少有人抱屈。我想像中她其實可以默默無名的死,無甚冤屈,無人理會,無悲無喜,做足一個「姨娘」角色的生命週期,也許這樣更可以顯示出「卑鄙」的小人物背後的卑微生命吧(?)。
我覺得似乎一直到近幾個世紀,西方的戲劇和小說中描述死亡還是比較在這種曖昧上徘徊。 他們喜愛死亡的絕對權力、死亡所代表的陰沉和邪惡意涵,可是如果形體化,刻畫一個具體的圖像,卻常常使她化身為散發母性與純潔光輝的女神。
所以江南好之前點出一個深刻的背景:宗教的概念,我也覺得確實是西方文明發展的核心,整體西洋戲劇與繪畫的呈現,愈是環繞宗教主題的給人們的心靈衝擊愈大。生死愛憎等掙扎是全人類的生命課題,可是在宗教意圖,最後審判、天堂地獄的介入下(?),有盡對抗無窮,死亡的意義往往兩極化,壯烈犧牲或墮落自棄中都有狂放的情感洪流,也有正反兩面的教訓。
我感覺上中國傳統文明好像不這麼強調死亡本身(或其實是生命本質)的罪惡或神聖 (只是我相當粗淺的觀念,我讀過的中國文學太少了),中國作家寫生離死別,有闡明善惡到頭終有報的道德教條(如高鶚),有寫天不從人願(如曹雪芹) (又,『不從』好像還可以再細分,像曹雪芹寫盛衰循環,在中國文化中不算太先進的概念,但是將這種信念誠懇的下推到個人以及生活層面,實在用心良苦,也足見其作品之偉大與不朽) ,不過即使寶黛的悲戀,人力還是重大因素,傳統的枷鎖也屬於人為而不是天命,若這樣看來似乎紅樓夢也還不是真正哲學意義上的悲劇。
西洋的命運女神在戲劇中常被形容為毫無感情橫衝直撞的瞎眼婆子,人們用最惡毒的話辱罵她,以回報她對他們殘酷的安排;希臘神話裡弒父娶母、手刃親子的故事也反覆表達人命如螻蟻,無法對抗命運,亦無法獲得永恆的悲哀。跟中國傳統故事的天道人道正道還是有很大的差異,莎劇裡有死於罪惡感的,曹雪芹筆下沒有 (咦,剛想到秦可卿之死,好像就應該歸於罪惡感一類? ),就說東西方文化裡懷有罪惡感的對象也大不同,畏神,畏鬼,畏人,畏良心……愈說愈發現這裡面蘊含的生命寓意和文化意義太豐富了,做為比較文學的研究課題一定很有趣,不過我暫時是掰不出來了
當日薛寶釵一聲不響地搬出大觀園 (也不算是毫無預告,其實寶玉自己太不在意),賈寶玉嘆 「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今天再想想也許此語未必是怨寶釵,時空因素遲早要取代一切,有多少是人事多少是天命?只能順天行事罷了。心境改變後遺留的蕭索感如此令人怵目驚心,若無情的是人,又怎會感到蕭索,可見無情有情還是因人心深淺。
